拒绝王膳：但以理的身份抉择

这个故事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其实有一点瞧不起但以理。

兵临城下时，但以理本是贵族，可能还有王族的血统。但以理被带到一个侵占了他自己的国家——不只是万族当中的一个国家，而是以色列-上帝的百姓被挪到一个宫中去。尽管但以理书并没有说他和他的朋友们有没有被阉割了做太监，但是实际上是在太监长的手下受训，要在王的面前侍立。就算不是太监，也跟太监差不多，是地位相当卑微的人。

其实但以理并不是被提拔到王宫里去了。其实他可能在以色列的时候，在犹大国的时候他就是在王宫里，但他在王宫里是贵族，是王室的成员。到了新的王宫里面是下人，跟太监差不多。这是何等的屈辱！

侍奉一位残暴的君王！侍奉——我们不知道在那场战争当中但以理有没有自己的家人？总有他认识的人，就算不是直系亲属也有旁系亲属在那场战争中死了。所以这是杀父仇人，这是亡我国家的。

我会问：中国的古人们，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面，在这样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什么样的是我们所追求、以至于高山仰止的人物呢？

但以理不是一个叫我高山仰止的一个人物。谈到中国古人的时候，我们会用几个词来表达中国古人在这样子的处境艰难当中他的选择应当是什么。

中国古人的道德理想

气节——但以理看起来没有气节。风骨——看起来他也没有风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也没有玉碎。

中国文化的最高的道德就是玉碎。但是看上去，上帝对但以理和这些犹太人—他的朋友们的呼召却是瓦全。我不能够明白，这让我感到相当痛苦，我甚至我有点瞧不起他。

在中国，这种气节、风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文化和道德的理想里面，我们会看到一种决绝的姿态，其实远比但以理更吸引我们。

举几个例子。第一，在中国古代有一个跟他很类似的例子，就是拒绝王膳，那就是中国儒家里面非常推崇的，就是伯夷、叔齐——就是不食周粟的故事。

他们是商的王室的成员，叔齐是王位的继承人，但是他没有继承王位，他跑掉了，让他的哥哥伯夷来做王。伯夷也不想做王，他们两个都跑掉了，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天下、这个商朝已经腐败了。

当周武王开始兴兵来灭纣的时候，他们又认为诸侯是不应该来攻打天子的。所以他们就劝周武王，可是周武王不听。周武王后来把商纣王给灭了。在我们的观念里面，商纣王是暴君的代表！在中国的历史上，灭掉商纣那简直是大义凛然，那简直是天经地义，绝对正确，绝对合法。

但是伯夷、叔齐在商纣被灭之后誓死不做周的臣民，也誓死不吃周的粮食——不食周粟。他们就隐居在首阳山，在那里采野果为生，靠着上天所赐的食物，不吃你周朝的一米一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上。

这是中国古人的最高的道德典范。

但以理的选择：超越传统道德

所以我会说第一，但以理，你跟我们的古人相比，岂不是差远了吗？那么第二，就算你做不了不食周粟的这个伯夷、叔齐，那还有第二种选择，就是荆轲——为什么不在身上藏一把刀，找到一个机会报家仇国恨？

所以但以理，你也没有像荆轲一样刺秦！新疆维吾尔人、穆斯林的选择跟但以理就不一样，他们选择了荆轲的做法。他们为了执守他们的信仰，他们为了反对同化，他们走上了暴力的道路。

在台湾有一部很有名的电影叫做《赛德克·巴莱》。它写到1895年台湾、中国战败把台湾割给日本。那个电影里面描绘两种不同的道路：一个就是台湾这些原住民当中的青年一代的大好青年，也跟犹大国的这些大好青年一样，就被带到日本去学习。20年之后他们在日本学成了之后就回来，成为这个本地社会的精英。

在《赛德克·巴莱》里，有另外一种选择，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反对这一种同化。在台湾的历史上叫做雾社事件。这些原住民就起来用他们的长矛、大刀去对付日本人的这个舰炮利器、日本人的现代武器。为了弘扬，持守他们原住民的原始信仰，他们走上了一条非常决绝的道路。

伯夷跟叔齐是文人，文人呢就只有死了了事。所以不食周粟是他们最决绝的态度。那《赛德克·巴莱》里的是武人，武人的决绝的道路就是荆轲刺秦。

有无数的西藏还有四川的甘孜、阿坝的这些藏人和这些喇嘛们，他们为了持守他们的信仰，他们为了反对政府对他们文化的同化，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自焚。多么的决绝！

新疆那些穆斯林，他们同样的选择这一条的道路，就是荆轲刺秦的道路。

第三种选择：挂冠而去

但以理既做不了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也做不了荆轲刺秦，那中国文化里面还有第三种非常高超的选择，就是挂冠而去。

那西汉末年的时候王莽篡政，他的一个大臣就把他的乌纱帽取下来，挂在城门口上，与你决裂，然后全家人一起逃亡。所以在中国的历史上、文化里面，这也是一个选择！这个叫有风骨、叫做有气节。

那在中国的历史里面有一个跟他很类似的后来的人物，就是关羽。降汉不降曹，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在没有信主之前，对这种情形下的看法仍然是中国文化的看法。我会认为这是决绝的姿态，这是真正的高风亮节：不食周粟，或是荆轲刺秦，或是挂冠而去。

所以呢，我最早读到《但以理书》的时候，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值得我羡慕。我觉得他的道德水准一点都不如中国古代的那些名士们。

拒绝王膳的真正意义

但是现在我的灵魂是干净的，我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知识分子，我有独立的人格，我的人格没有被剥夺，我有言论的自由，我有释放的自由。

有一位弟兄写的受洗的见证：”我以前认为我自己比这个世界都干净。当我来到教会以后，我感觉这里的人都很干净，差不多和我一样干净，特别好！我终于找到了一群和我一样干净的人了。”

后来他说：”我在教会当中慢慢地看到不是这样的。我才发现我原来以为自己很干净，是一种多么多么骄傲的一件事情，是一件多么虚假的一件事情！”就像我没有认识主、没有悔改以前一样。

换言之，拒绝王膳对以前的我来讲，对曾经的一个自由主义者来讲，是我称义的方式。我以拒绝王膳来称义。

在这个故事里面看到，这不是一个关于称义的故事，这不是一个关于道德的故事。但以理拒绝王膳的故事，向我们开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既不是那种决绝的姿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德理想，同时也不是一种混合、犬儒、妥协。

中文中还有一个词，老子曾经所讲的一个词，魏晋也很喜欢这句话，叫和光同尘——这是跟这个世界混在一起了。你会觉得但以理也太死板了，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就不能吃王赐的膳？那也是我努力工作得来的，那是薪水，为什么就不能够？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心中有主，外在的形式有什么重要？

所以有一种声音，当我们面对异教的文化和这种压力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两种声音：一种是道德主义的声音，不断的让你因着你自己的道德把你分别出来，让你称义，让你觉得你比这个世界干净。那么另外一种声音呢，就是哎呀，可不能跟这个世界混同！

而且就算不吃王膳，也不用说实话嘛！你去跟那个太监长说：”求你不要用王的膳食来玷污我。”你是谁啊？王的膳食会玷污你？这一句话说出来，这是要杀头的话，对不对？这一句话说出来，十有八九是要掉脑袋的！

你应该说：”我有痛风，不能吃海鲜嘛，对不对？我不能够吃牛肉，我不能够吃豆腐嘛！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吃太油腻的东西会拉肚子。如果拉肚子的话，王怪罪下来，大人就把你也连累了。”你这样子讲不好吗？这不就是灵巧如蛇？对不对？

你怎么敢说王吃的东西会玷污我？但以理所提出来的这个请求，是不要命的请求！

就好像今天你主日——今天要上班，今天主日你要来教会进班，你不要说：”我是基督徒，我今天必须来祭拜上帝。”这个话让大家都很尴尬嘛！你就说：”我今天有点事，我要请个假”，不就行了吗？

但是我们看到，我们在这个故事当中看到但以理的选择，并不是跟我以前没有信主的时候的选择是类似的，更不是不如我的，也更不是不如中国文化的最高的那些道德君子的。但以理的选择在这个故事里面，其实是我们相当陌生的，是与我所知的任何一种选择——与中国古人的选择、与儒家的选择、与新疆的维吾尔人、西藏的喇嘛的选择，或者是跟一个自由主义者的选择——都是不一样的。

那么，但以理究竟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他的抉择背后有着怎样的属灵智慧？让我们在下一篇《但以理的抉择：在压力下的信仰勇气》中继续探讨这个令人困惑却充满启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