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信会创立于1609年阿姆斯特丹:一个英国流亡者的自我施洗
浸信会的起点很容易记错,因为有好几个年份都像答案:1517年是宗教改革的起点,16世纪是重洗派活跃的年代,18世纪是大觉醒和现代宣教的年代。但浸信会作为一个可考的、有名有姓有地点的教会,成立于1609年的荷兰阿姆斯特丹,创立者是一位从英国逃出来的牧师,约翰·史密斯(John Smyth)。这个年份之所以值得记住,不是因为它是个冷知识,而是因为它标记了一个具体的决裂:教会的成员资格,到底该由出生决定,还是由重生决定。
为什么是荷兰,不是英国
1608年前后,为逃避英国国教逼迫,史密斯与会众流亡到宽容的荷兰阿姆斯特丹
史密斯原本是英国国教会按立的牧师,剑桥基督学院出身,做过林肯市的城市讲道人。他在讲道的年月里越讲越清楚一件事:他所在的这间国家教会,会众的成员资格来自出生地,而不是来自信仰。一个人生在英格兰的某个教区,婴儿时受洗,登记在册,此后无论他是否认识神、是否愿意跟随主,他在法律和教会名册上都是"教会成员"。史密斯认为这与新约里的教会根本不是一回事——新约里的教会是一群蒙召出来、被主的血买赎、自己认信的人。
这个看法在当时的英格兰是要坐牢的。国王至尊法案确立的国教体制不容许有人另立教会,分离派(Separatists)被视为对王权的叛乱,牧师被吊销资格,聚会被查抄,领头的人上绞架并不罕见。1607年前后,史密斯带着一群会众从英格兰东部渡海逃到当时宗教宽容度最高的荷兰,落脚阿姆斯特丹。浸信会不是在改革的中心诞生的,是在流亡地诞生的——这一点后来深深塑造了这个宗派对政教关系的敏感。
1609年那次自我施洗
在阿姆斯特丹,史密斯把自己的结论推到了逻辑终点。他认为教会应当由真正相信、并且亲自认信的人组成,而婴儿没有能力相信,所以婴儿受洗根本不构成有效的洗礼。这就带来一个尴尬到近乎荒诞的处境:如果婴儿洗无效,那么在场所有人——包括史密斯自己——都还没有真正受过洗,而他们中间也就没有一个"已受洗的人"可以为别人施洗。
1609年,史密斯的解法是先给自己施洗,然后给托马斯·赫尔威斯(Thomas Helwys)等约四十人施洗,组成了历史上第一间浸信会。这次"自我施洗"(se-baptism)在当时就引起争议,连同情他的人也觉得难以接受——你凭什么权柄给自己施洗?这个质问并不刁钻。史密斯后来自己也不安,试图带领会众并入荷兰的门诺派,承认自己那次施洗是越了界,赫尔威斯不同意,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史密斯1612年病死于阿姆斯特丹。
真正把它带回英国的是赫尔威斯
1612年赫尔威斯把这条路带回英国,在伦敦郊外建立英国本土第一间浸信会
1612年,赫尔威斯做了一个在人看来极不明智的决定:带着一小群人回到英国,在伦敦城外的斯皮塔佛德建立了英格兰土地上第一间浸信会。他清楚回去意味着什么,也在书里写明他清楚。他还写了一本小册子《不法之罪奥秘的简述》,主张国王对臣民的良心没有管辖权,连异教徒、犹太人和无神论者的信仰自由也应当受保护——这在1612年是极其超前的主张,比洛克的宽容论早了将近八十年。
他把书题赠给詹姆斯一世,扉页上手写道:国王是一个必死的人,不是神,因此对臣民不朽的灵魂没有权柄立法。他随后被关进纽盖特监狱,约1616年死在狱中,年约四十。浸信会最早的两代领袖,一个死在流亡地,一个死在监狱里,这个宗派对"信仰不能被强迫"的执着,是用命换来的确信,不是理论偏好。
史密斯的错误与他的贡献要分开算
坦白说,自我施洗这个做法很难在圣经里找到支持。新约里的洗礼都是由他人施行的,主耶稣自己也是由约翰施洗;洗礼从来不是一个人对自己做的事,而是被接纳进一个群体的记号。史密斯的行为更像是一个人把逻辑推到极致之后的孤注一掷,而不是一个可以效法的榜样,他自己晚年也是这样看的。
但他抓住的那个问题是真的,而且今天依然是真的:教会的成员资格到底建立在什么之上——出生,还是重生?这个问题不是史密斯发明的,是新约本身提出来的。浸信会坚持信而受洗这条原则,四百年来一直咬住的就是这一点。至于这条原则是否成立、婴儿洗是否真的无效,那是另一场需要老老实实摆经文的辩论——婴儿洗与信而受洗谁更合圣经,两造各有硬处。可以先说清的是:这场辩论发生在弟兄之间,不发生在真假福音之间,它够不上异端这把尺的门槛。
把几个易混的年份放回历史坐标
把易混的年份放回坐标:1517改教、1525重洗派、1609浸信会创立、1612带回英国
1517年路德贴出九十五条论纲,那是整场宗教改革的起点,但路德本人从未反对婴儿洗,甚至激烈反对那些反对婴儿洗的人,1517年与浸信会没有直接的成立关系。16世纪确实有一群人因为给成年人重新施洗而被称为重洗派,他们与浸信会有清楚的神学亲缘,但那是前身而不是本身,而且史密斯与门诺派的接触正好说明两者是两条线。18世纪的大觉醒催生的是卫理公会,也让浸信会在北美大规模增长,但那是扩张,不是创立。这几个年份都是真历史,只有一个是浸信会的起点。
一个流亡者留下的问题
史密斯这个人,神学上跌跌撞撞,晚年推翻自己,死在异乡,按世上的标准算不上成功。但他和赫尔威斯把一个问题钉在了教会门口,四百年没有人能绕开:你在教会名册上,和你在生命册上,是同一件事吗?这个问题对今天坐在任何一间教会里的人,都一样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