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一切可怕事物的开端。（林世钰 摄）

美是一切可怕事物的开端。

分手之夜，她在他的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里尔克的这句诗。然后拎起箱子，一个人去了机场。

那是1994年春天。

去往机场的路上，路旁的桃花没心没肺地灿烂着，似乎在嘲笑她的失恋。

过安检的时候，她依然心有不甘，频频回望。最后一次回望时，只见他靠在柱子上，忧伤地看着她，但没有挽留她。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的爱情始于机场，终于机场。一个空间上的闭环。

后来她恋爱，结婚，生子，在另一个城市平静地生活着。

16年后的一个夜晚，她突然梦见他站在屋檐下，向她微笑告别，衣服全部湿透了。外面电闪雷鸣，雨横风狂。

醒来后，她决定去他的城市走走。

她住在他小区附近的一个酒店。住下当晚，拨通了他十几年前的电话号码。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更换。

他接了电话，彬彬有礼地问：你好，请问您是哪位？他的声音依然那么浑厚，像低音提琴。她想起分手之夜，他为她拉的大提琴曲《杰奎琳之泪》。

她没有出声，等着他挂断电话。

次日，她飞回自己的城市。先生去机场接她，她一路无话，只是看着窗外漫天晚霞。

很多年后，她写了一本关于他所在城市的小说，书名是《离散年代》。当地一个书店安排了签售活动。她和读者交流的时候，工作人员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美不是一切可怕事物的开端，遗忘才是。

她追到门外，看到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消失在雨中。她没有追上去，因为心底有个声音说：不必追，不必追。

次日起床，她看到当地报纸的角落登出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昨天傍晚6时左右，雨天路滑，一个拄双拐的中年男子在人民路和中山路的交叉路口不慎摔倒，遭到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碾压。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他随身未携带任何证件，但是包里放着一本法国作家加缪的小说《局外人》，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美是一切可怕事物的开端。1994年春天。若有认识死者的，请速和本报联系。

她这才注意到，昨天竟然是4月26号，他们的分手之日。一个时间上的完整闭环。

她闭上眼，桃花顿时落了满山。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