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诸位克服巨大困难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跨国航班伤神劳力,希望诸位如今已经从旅行的疲劳中恢复过来。邀请诸位时,我本以为这能让你们体验一次充满异国风情的仪式;结果我却成了这次旅行最大的受益人——这两周的短暂相处成了我未来必将多次重温的温馨回忆。暌违五年,在机场见到诸位时仿佛身处梦中。诸位好像有变化,却又好像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一样。当你们风尘仆仆的身形轮廓出现在机场出口拐角时,我好像又想起了与诸位一起度过的美好童年,想起了我成长过程中得到的宝贵家教,还想起了求职面试时一个让我感到最难回答的问题。之前与诸位聊到求职面试过程时,以聊技术性面试为主。其实除了纯粹考察科研经历和问题解决能力之外,我也遇到过不少针对个人经历以及和同事相处等方面的测试,即通常所说的“行为测试”。根据公司文化不同,其设置的行为测试问题也各具特色。但归根结底,目的是考察面试者在特定场合下的反应或心理,避免出现一位面试者能力很强但无法融入团队的情况。人们甚至通过研究这些面试的结果来理解哪些特质让人们在就业市场上变得更受欢迎。市面上辅导求职者准备行为测试的参考书已经数不胜数。通常情况下,作者会列举常见的问题模式,分析出题者的意图,并提供具有一定普适性的“模板”作为参考回答。当然,几乎所有的书中也都会提到,面试官希望听到的是带有求职者特质与思考的回答,所以比模板更重要的,是求职者如何恰当地彰显个性,以做到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在所有我准备和遇到的问题中,最有意思的一个(类)问题是:这个问题还有许多不同的形式,比如更咄咄逼人的面试官可能会喜欢让求职者列举其父母的一个优点/缺点。我的一位教授朋友说,教职面试中也可能会出现一个类似的问题:请列举你和导师的一个相同/不同之处。这一类问题我回答得很糟糕,仓促之间给出的回答甚至不能让我自己满意。估计面试官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我身体散发出的局促不安。许多求职者在面试失利后都喜欢反复思考一个更好的答案,我自然也不例外。事实上,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几乎跨越了我的整个求职过程,也许我永远也找不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回答。但无论如何,我想与诸位分享一下我阶段性思考和整理的结果。写这个主题前我有很多顾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以全文的篇幅去探讨我们的家庭关系,这让我感到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思考是否过于片面,能不能得到来自于诸位的共鸣。希望诸位也能抱着一种相对轻松的态度来看待我的相关讨论,或者就是干脆当成我的一个玩笑吧,也就是如今社会上对原生家庭与个人成长的讨论越来越普遍,也越来越深入,但是我写作的目的并不是想探讨诸位对我的影响。相反,我试图把我们作为不同的个体,完全平等地进行比较。这是一种大胆的处理,但我很幸运具备一些其他作者没有的前提条件——我阅读过诸位所写的关于青年时代的文章,所以我对诸位的视角,也是以完整的一生为单位的,而不是局限于我有记忆以来的岁月。先说结论,我认为我和父辈之间一个重大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对待尊严的态度。我本来试图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即找到我和父辈之间“最大”(maximal)的不同之处。但是如何定义什么是最大呢?数学上常见的做法是:如果某个不同之处可以推导出其他的不同之处,那么这个不同之处就更“基本”;我们可以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无法发现更基本的不同之处为止。且不说这样的“推导”是否足够令人信服,就算我们可以找到所有基本的不同之处,也无法保证其唯一性,最后得到的可能又是一团乱麻。所以我后来降低了标准,满足于只是找到一个在我看来“重大”的不同之处。这是一种保守的说法,它不排斥其他不同之处的存在性,也不声称自己有多么“根本”。我对于尊严是什么态度呢?我是典型的低自尊人格,我最喜欢说的话就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独特之处,我在写作中最常见的主题就是反思。我不介意别人在公开场合下批评我,从不期待自己的表现得到别人的认可,特别是来自素不相识的人群(通常是网友)。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追求所有人的满意有点狂妄:我们凭什么可以期待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呢?我从来没从父母的口中提到过“尊严”这个词,但他们经常喜欢谈论一个更具本土风味的平替——“面子”。在我童年的语境里,“有面子”是一个极高的评价,“没面子”则恰好相反。当然,如果仔细掰扯,两个概念间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面子”是别人给的,本质上一种社会评价;而“自尊”是自己想的,本质上更接近自我认知。低自尊人格映射在生活中,就体现为我的极简主义和反消费倾向。我大多数时候只买一双鞋,直到穿破为止。这种物尽其用的精神也体现在我的穿着上。我从前的室友开玩笑说看我的上衣就能推断出几天是星期几。其实他不知道,虽然是同一品牌同一款式的衣服,但上周他见到的那件已经通过捐衣处转移给了更需要它的人。现在穿在我身上的,已经是它的继任者了。针对这种情况,我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注意点形象。有趣的是,我这样穿除了功能和舒适性的考虑外,正是因为我注意形象。只不过在我的定位中,我是一个“屌丝”形象。只有穿简单的衣服才符合我的形象,不然则有衣冠禽兽的嫌疑。我有不少(男性)朋友穿着考究。他们除了深受西方传统礼仪文化的熏陶,永远风度翩翩之外,还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解一层层衣服包裹搭配的美妙之处。感谢他们的善意,让我得以一窥穿衣这门艺术,甚至偶尔也能为他们穿搭彰显出的不凡气质拍案叫绝,但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模仿。这样的华服美眷与他们的形象相称,连我看起来都觉得赏心悦目,可穿在我身上就成了沐猴而冠。可我不觉得我们屌丝是多余的,相反,如果没有我们的映衬,他们的优雅又如何独立存在呢?诸位或许会觉得,对子女期待甚高是为人父母的共同特质,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谁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个屌丝呢?这还真让我碰到了。我一次和一位事业非常成功,在行业内口碑极高的母亲吃饭聊天,谈到她女儿,她抿嘴一笑,“她,就是个屌丝“。这句玩笑不但没有贬低之意,在我看来还包含了一位历尽沧桑的母亲的开明与智慧——年轻一辈应该有权力决定自己想追求怎样的生活与自我。再举一个例子,参加毕业典礼之后,我带父母来纽约游玩,顺便在新居小住。家里没放沙发和电视,剩下的空间置办了两张大床,三个人居住仍然舒适宽敞。遗憾的是,爸妈对这样的安排不是非常满意。他们很含蓄地表示,是不是缺了一点“家“的感觉。美国各种论坛的一个常见问题是:为什么有人可以生活在这样的屋子里?评论区就会出现一群网友表达对如此极简卧室的向往,我就是他们之一。什么是“家“的感觉呢?难道一家之中,最重要的不就是整整齐齐吗?五年来第一次能一家三口睡在同一屋檐下,我从未有过比这更强烈的”家“的感觉。天涯飘泊客,也能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暂时停下来,体验一次团聚的喜悦,这又是多么的奢侈!但是“家“的感觉,对父辈来说,又好像有一层不同的含义。一家围坐在电视机前,节目是韩剧还是《锵锵三人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象征意义。电视和沙发构成了一个谐振腔,我们需要它激发出的富足去对抗记忆中长久的匮乏。说了好久我自己的低尊严人格,现在该聊聊我眼中的父辈了,以及他们是如何努力维持着一家人尊严的故事。我的妈妈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女性,这是我从高中同学口中得知的。有一天我们在看同学与父母的合影,一位女同学夸她“阿姨好有气质“。这句称赞不但是真诚的,而且在我看来是有分量的,因为不但她是班里最会打扮的同学,而且那之前和之后我也从未听到她这样称赞一位长辈。我从前想,是不是从小到大一直坐班车而不需要父母接送的缘故,我直到高中时才第一次获得了对父母形象的外部评价呢?直到在毕业典礼,行走在盛夏酷热的波士顿街头,妈妈的一身行头穿了一整天,她没有中暑简直是个奇迹。可惜的是,我已经没有机会去知道她在我这个年纪是怎么想的。就像大家常说的目睹了妈妈的身体力行,我觉得可能还有另一个更接近现实的答案,就是妈妈的这种气质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迷人的。她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个她心中的形象,直到距离目标越来越近。或许她让我”注意点形象“时也是这样的用意——她希望她的儿子也能保护好自己心中的形象,以及更重要的,其背后的尊严。如果说妈妈的气质来自于后天的努力,爸爸年轻时的气质则要归功于天分。那时的他戴一副细边眼镜,与当红的台湾歌手张雨生有几分神似,我可以想象他当年站在大学讲台上时散发出的儒雅气息。我第一次看《最爱的人伤我最深》的MV还以为是我爸唱的可惜岁月不作美,自我出生以来,他的体重跟着我一起增长,站在排球场上辗转腾挪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坐在镜子前面一根一根拔掉自己白头发的时间却越来越多了。任何尝试过的人都会发现,拔掉自己的头发并不容易,过程艰难且痛苦,但我从未见过爸爸对任何其他事情更加全情投入。我怀疑衰老,或者仅仅是将要衰老这个想法,都伤害到了他的尊严,因为这是一个我们从未谈起的话题。相反,他喜欢回忆年轻时候去南方出差的日子,那个时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长途旅行的机会,除了交流本身的意义,它也有一丝值得夸耀的意味。海子在诗里写道,“为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无锡和广州就是两个对我而言有温度的名字,它们始终在提醒着我父辈的青春。相比传球,寻找和清除白头发显然消耗的卡路里更少,所以他的肚皮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了。有意思的是,同样是衰老的痕迹,他对将军肚却表现出了白发从未享受过的宽容。他的身姿永远挺拔,所以他的将军肚永远瞩目。爸爸的身姿在某些场合会格外挺拔,比如在商场里和店员讨价还价的时候,可能他认为这种态度有助于让老板屈服。他最喜欢的策略是批评商品定价太高,然后拉着我的手义无反顾地冲出店门,一副“爱卖不卖“的潇洒姿态。他的策略有时会大获成功,败下阵来的老板追上我们,表示可以按照爸爸提出的价格成交。这个时候,爸爸会露出非常自信的笑容,这是我在其他场合很少见到的。他的胜利不仅仅在于以期待的价格买到的商品,而且成功地保护了我们的尊严——他证明了他是对的,老板也不得不以实际行动来附和他。对这般真刀真枪的砍价习以为常后,我总觉得博弈论中的砍价模型还是太文绉绉了爸爸对这种策略的研究和把握达到了一种精益求精的地步。比如冲出店门的速度不能太慢,不然无法显示出义无反顾的气势;但也不能太快,必须要留给老板一点反应过来的时间去追上我们。究竟什么是合适的速度,它取决于各种因素,不可一概而论;而爸爸就是可以随机应变,永远把握住一丝不差的节奏。当然,这种策略也是有风险的。在我看来,其最大的风险在于,如果老板没有追出来,那就完蛋了。而且通常来说,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因为交易的对象经常是小孩子最喜欢的各种新奇玩意。有时候,杀价前的价格爸爸也能接受,但是他就是想再将对方一军。现在既然老板没有追出来,他也不可能再屈尊俯就回到店里接受刚才的价格了,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是承认自己错了。作为量化交易研究员,我的一部分工作也是预测价格,有的时候我是对的,有的时候我是错的,这也容易理解——价格是由瞬息万变的供给和需求决定的,没有人敢说自己的观点就一定正确。但爸爸不这么认为,他不可能接受自己错的。除了维持尊严以外,爸爸的做法也有其现实因素。我们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家庭,商场里琳琅满目的新品令我炫目,也让他恐惧。作为一个父亲,他需要回答每一个孩子都会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买?别无选择,他的回答只能是:商品的定价太高了,而不是:我们买不起。因为他一旦回答“我们买不起“,他就要面对下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那为什么我同桌买得起?“我的小学同桌让我最难忘的一件事,就是有一次我考得很好,她考得很差,但是她依然收到了她最想要的新鞋。她生动地教给我:事情的结局和我们做得如何未必有关系。随着生活质量的日益改善,我们渐渐可以更心平气和地去面对有限的购买力与无限的欲望之间的矛盾了。现在的年轻人(比如我)可以开一句玩笑:当然,把这句话当成品牌宣传语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现在看来,这样的幽默对于当时的人而言是不是也是一种奢侈?脱口秀越来越受欢迎,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人们渐渐开得起玩笑了。爱默生好像说过一句话,“农民是没有办法在田里感到诗意的”,他们的视角下应当是而梵高却可以对稻田产生如此之多的遐想。我们能面对匮乏的前提条件就是(部分)摆脱匮乏。妈妈也喜欢砍价,但她的策略更加务实一些。她会先仔细地检查商品,看看有没有什么瑕疵。如果商品有明显的瑕疵便再好不过了。此时她便可以以此为据与老板讨价,然后回家做点针线活弥补回来。。妈妈也有她的尊严,但这种尊严更多地基于事实而非主观的情感;她会坚持自己的判断,但这些判断不是关于最终成交的价格,而是关于商品的质量。她的理论是,便宜货不一定耐用,从长远上来看,选择质量过硬的商品才是更经济的,如果真的是好东西,她经常能一咬牙下大血本。这样的结果就是,家里多年遗留下来的,公认舒适又耐用的,几乎都是妈妈一件一件挑出来的,我当然成了她分析框架的最大受益者。在妈妈的眼中,尊严的核心是“独立“,人只有独立,才能谈及尊严。所以她要一个人研究商品的方方面面,而不敢信任其他人的二手信息。小时候一次买完东西,我妈给我买了一个山寨麦香鱼的汉堡,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汉堡。在我小的时候,我问妈妈,她对我的未来有何期待。她的回答只有四个字:自食其力。接受怎样的教育,参与怎样的行业,保持怎样的社会地位,享有怎样的物质生活,在她看来都是相对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能通过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而不必依赖于外界的资助。后来,我慢慢发现“自食其力”的标准其实比我想象的要高。妈妈真正期待的,是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生活,不用看他人脸色,低三下四地请求帮助,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一切施舍性的援助。问题在于,什么算是“施舍性”,什么又算是“低三下四”呢?我和妈妈在这两个问题上产生了明显的分歧。如无意外,一切的馈赠在妈妈看来都带有“施舍性”。比如说我小时候如果收到任何其他人的礼物,妈妈就会非常紧张,她会仔细地研究礼物的价值,并殚精竭虑地挑选一款价值更高的礼物回赠。即便是对于那些很亲密的朋友或亲戚,她也会一丝不苟地坚持这个流程,这在我看来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了,毕竟人家可能只是随意为之,从来没想过会在我们家激起草木皆兵的战备状态。说真的,如果我被人抢走了同等价值的礼物,我妈可能反而不会这么紧张。春节更是变成了一场“红包情报战”,我们要先估计好其他人要在红包里放多少,然后以等额或略多的金额回赠给对方的孩子。问题是,再精准的估计也有犯错的时候,要是拿到红包之后发现事先的估计偏低怎么办呢?这基本就是拉响最高战备警报了,我们得巧立名目再找个机会送回去。如果说爸爸最享受的是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妈妈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两不亏欠的轻松。两不亏欠在我看来是很难想象的。现代社会分工如此复杂,怎么有办法永远保持两不亏欠呢?特别是往来密切的朋友之间,赠送礼物,相互帮忙办事乃至付账是家常便饭,再加上许多千里送鹅毛式难以用金钱衡量的付出,别说保持两不亏欠,就是单纯估计出亏欠的额度,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同样,我经常找朋友帮忙的行为,不少在妈妈看来已经落入了“低三下四”的范畴。以毕业典礼为例,我经常要反复向她解释,朋友们邀请我父母参与是希望和他们认识交流,而不是我请求的结果。应当感谢写家书这个过程,让我得以从妈妈的回信中了解了一些她在动荡年代的经历,以及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今日的她。没有经历过“下岗潮”的我们,可能很难理解那种理想崩塌后无依无靠的绝望。那个曾经为她提供收入,归属感,荣誉,乃至未来一切规划的单位,如今永远地湮灭,甚至无法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最微小的注脚,她所能做的只有独立。艰难的转型期吞没了她全部的体面。与其说“独立”是她所追求的一种品质,不如说那是她唯一得以翻身的希望。对她而言,有了独立就有了尊严,有了独立才有了尊严。正所谓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把独立,这一她毕生总结出的最重要的人生智慧,传递给她唯一的后代。以前看“食贫道”有一期播在齐齐哈尔吃鸡架。饼叔咬了一口感叹说,鸡架不愧是下岗潮一代的造物,正是体现了那一带东北人的不屈不挠性格——穷得只剩下一块鸡架了,也要支楞着,也要有滋有味。想必妈妈是完全同意的: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在地摊上买一块鸡架,这正是一种有尊严的生活方式。当然,我妈妈并不喜欢鸡架,而且这错误不在鸡架。其中的原因,想必和崔娃的妈妈是相似的,他在《天生有罪》中是这样描述的:屠夫也会卖骨头。我们管那个叫“汤骨”,但其实店里打的标签是“狗骨头”,人们买这个回家给狗当奖赏吃。如果那段日子真的很穷,我们就会依赖狗骨头。我妈妈会用它们炖汤。我们把骨髓都吸出来吃掉,吸骨髓是穷人从小就掌握的技能。我还记得我长大后第一次去一家高级餐厅,有人跟我说:“你得尝尝这里的骨髓。特别好吃,简直神了。”他们点了,侍者端了上来,我的反应是:“狗骨头。去你妈的!”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玩意儿好吃。
遗憾的是,这种自给自足的思维模式也限制了他们的许多可能性。正如负债经营极大地加快了企业发展,在人际关系中主动地寻求帮助也为我们开辟了全新地发展通道。《金榜题名之后》里针对这一议题有更加精准的论述:有研究表明,来自弱势社会背景的学生在遇到挑战时更偏向独立解决而不是求助或与他人合作。独立解决问题固然是一种可贵的品质,但有限的社会性投入和同质化的交往圈子,限制了他扩展“文化工具箱”的机会,也限制了他为职业道路早做准备的可能。
对于爸爸来说,保持尊严的关键词是“主动”,这从他标志性的讨价还价策略就可见一斑了。我印象中的爸爸,就特别喜欢做完饭之后针对饭菜背后的故事侃侃而谈,这次相见发现他一点没变。我的一个同学提及了一点他的专业方向,他惊喜异常,给对方讲了一晚上的专业课。因为带爸妈来美国一次殊为不易,我基本每天都订了一家高级餐厅供他们品尝美食。有意思的是,在所有餐厅中,爸爸对法餐评价最低,我当时颇有些吃惊,因为这家店是很多人心目中波士顿最好的法餐。不止一个朋友跟我推荐过这家法式小酒馆:Bistro Du Midi。仔细询问之下我才意识到,因为我点了最贵的品尝菜单(tasting
menu),是厨师每个月专门搭配的固定菜单,六道菜都是事先设计好的。爸爸不但丧失了主动选择的机会,而且也听不懂侍者对每道菜的讲解,简直是如坠五里雾中。本来选择品尝菜单,是为了让厨师能更好地发挥其创造性,针对季节综合设计。但事与愿违,这不但剥夺了爸爸主动选择餐品的体验,更是直接对他的尊严发起了挑战——他非但没有因为欣赏主厨才能而乐在其中,反而感到自己成为了只能服从的奴隶。有趣的是,爸爸最喜欢的是学校旁边的谷歌食堂。其原因不言自明:他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主动选择吃什么了!而且所见即所得,再也不用担心被语言拖后腿,真是此前我觉得在美国吃到的中餐质量必然不如国内,不如带他们多体验一下其他国家的美食,也是从饮食角度感受下美国民族大熔炉的包容性,没想到爸爸在楼下看到一家中餐馆时执意要去。打开菜单看到里面的中文时,他眼睛一亮,这种惊喜在整次旅行中也仅此一次。他重新掌握的不仅仅是对于点餐的主动权,更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对他而言,吃得好很重要,但因为他而吃得好更重要。看着点餐的他,我不仅又想起了那个每天早早就起床为我做盒饭的“独家大厨”,想起了他的招牌牛肉馅饼和排骨炖豆角,想起了他为我准备的一个又一个惊喜……而如今这些菜品已经随着地理的阻隔越来越遥远。一个像他这样的美食家,却要去重新接受西方人制定的条条框框,在这里做一个“文盲”。如果广泛为西方社会所接受的“美食文化”,反而夺走了我们进食过程中生理和心理的幸福,那到底是谁的错呢?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爸妈支持我在重洋之外的另一个国家探索尝试,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但这种尝试的代价就是他们再没有机会去用他们心中最有尊严的方式去帮助我了。但可能更残忍的是,我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逃离。有趣的是,如果说支持我求学的最大动力是逃离,那么求学的最大收获反而是回归。当我越来越接近毕业时,我发现自己其实也变得越来越像我的父母了。在遗传意义下这理所当然,我就是他们基因的重新结合,至多是暴露出了隐藏在他们基因深处的角落。但是,在生活中通过我自己的眼睛观察到这件事,则是另外一番感受。还记得小时候几家人在一起聚餐,吃完饭我们去打电脑游戏,父母们围一桌打升级,我当时寻思:扑克有什么好玩?如今的我年纪尚轻却早已电子阳痿,最常打开的电子游戏是K7游戏中心里的升级。小时候家里人围一桌吃完饭,我特爱吃老爸做的菜,但是他自己更爱吃米饭,我心里嘀咕:米饭有什么好吃?如今,我在异国他乡多年,必要时可以戒断一切中餐,唯独米饭万万不能少。我发现自己相比抽象的推理,可能更喜欢具体的实例;相比瞬息万变带来的眼花缭乱,可能更喜欢日拱一卒带来的踏实。这些被我认为是属于父辈的,过时的特质,如今准确无误地映照在了我自己身上。当我照镜子时,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一副属于父母的面孔长在了自己脸上。这让我想起《可不可以不艺术》中作者提到生活在父亲蔡国强的阴影下的感受: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眼前“惊现”一幅巨大的画,它挂在墙上,是我太过熟悉的风格:这是我爸爸的一幅画。我远远地看着它,羞怯地不敢直视(仿佛在一瞥之中看到了某个我其实不愿意看到的人),躲躲闪闪地,先去看完展厅中所有其他的作品。我未曾想到这件作品会出现在这里,但看到它时,我也不觉得惊奇,因为我爸爸的作品中有“爆炸”,这是一种新异的绘画方式。这是一幅四米乘六米的火药画,创作于1998年,也就是十四年以前。我知道爸爸在瑞典完成过作品,但并不知这作品正在这座美术馆中展出。
我感到自己可以走得很远很远,却依然无法脱离我的爸爸。他早已征服了世界,我能做的只是无心地步他的后尘,重游他到过的那些地点。成年以后,我到处游历,却只去过一个我爸爸没去过的国家——捷克。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在现当代的美术馆中流连,其中有些我在小时候去过,有些则是全新的体验,我去那里欣赏艺术史上的作品,也有些希望在探索世界的那些孤独时刻邂逅一位熟悉的艺术家。
我的父母没有蔡国强一般显赫的成就,但这也不阻碍他们的影子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或者说,出现在我自己身上。正是因为曾经的逃离,让我一直保持着对于他们身上特质的敏感;也是这种敏感,让我重新发现了新的自己竟然与他们如此的相像。换言之,我活成了自己曾经不能理解的,父辈的模样,也活成了如今我想要的自己。如今我想要的自我,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实际,也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敏感。我再也不觉得父母的生活与工作是一成不变的了,相反,他们其实是时代浪潮中一朵灿烂的浪花。我父母的人生,这五年前我想要逃离的模式,在如今的我看来却非常成功。他们实现了年轻时候对美好生活的一切追求,而且这种实现并不是来自平白无故施舍,而是来自人生起伏中默默的坚持。当我开始全职工作之后,我愈发地对他们能够把我这样一个顽劣的人类幼崽养育成人感到由衷地敬佩,因为这是一件我很难想象自己可以完成的事情。他们做到了我甚至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们毫无疑问是成功的。也许他们没有遭遇爷爷一辈在战场上面对的血腥,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和一往无前的精神是相同的。在我看来,那些形容老一辈人的词句在他们身上仍然适用:为什么我们志愿军战士能用两条腿跑赢美军的机械化部队,为什么他们能在零下3、40度的野外潜伏隐蔽数日,为什么他们面对数倍于己的凶残敌人、以及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下寸步不退……答案是看看他们生长在怎样一个旧社会,他们梦想建设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出生在这个新世界的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来逃离,才终于看到它伟大的一面。当我一次次地做到了曾经无法想象的事之后,才意识到这在我父母身上是多么的稀松平常。原来我寻找了二十多年,才发现我只是在追求父母在几十年前早已实现的目标。【1】https://corpgov.law.harvard.edu/2024/09/19/have-ceos-changed/【2】https://k.sina.cn/article_3515497801_pd18a3d4902700r4xf.html
【3】https://www.stylebookapp.com/stories/calendar_tips.html
【4】https://9gag.com/gag/a9qeb7W
【5】https://music.douban.com/musician/104856/
【6】https://www.xiangsun.org/wp-content/uploads/2013/02/MA4264-Tut10sol-1.pdf
【7】https://www.ebay.com/itm/155707896786
【8】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95569663/answer/497000565
【9】http://www.br-cn.com/static/content/news/br_news/2023-03-23/1088505327202615296.html
【10】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8D4y1r7da/?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
【11】https://www.bistrodumidi.com/
【12】https://www.boston.com/news/untagged/2014/02/05/at-google-employees-nourish-big-ideas-over-lunch/
【13】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rc411d7Zz/
【14】https://amma.artron.net/observation_shownews.php?newid=1119347
【15】https://twitter.com/waitbutwhy/status/1367871165319049221
【余在水】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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