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间】我的第一架照相机——纪念爱妻乐俊士博士

科大瞬间2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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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期



我的第一架照相机

——纪念爱妻乐俊士博士去世12周年


伍正志(6335)


我是北京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化学系63级学生(6335),念了3年书,WG停课“闹革命”了。1967年年初,我从北京一家专卖抄家物资的调剂商店花15元钱买了一架照相机——前苏联生产的135斯缅纳牌普及型相机,光圈4.5到22,快门速度各档齐全,带B门和自拍,机身是黑色酚醛硬塑料的,还有个牛皮相机套。小相机给我带来了不少乐趣,记下了我青年时代的人生旅程,见证了我的爱情、亲情以及与同学朋友之间的友情。


624的谈庆胜是我的摄影启蒙老师。老谈,苏州人,说话温文尔雅,教了我不少摄影基本慨念:胶卷的感光度与粒子粗细的关系,景深与光圈的关系,相机的光圈与快门速度的搭配;如何选择曝光度,如何选择入射光方向等等。老谈还推荐我去北京前门购买廉价的24定135电影胶卷,用来代替21定的商业135胶卷。老谈说24定的胶卷感光速度比21定快一倍,拍出的底片影像反差大,粒子粗;翻印或放大时,须用1号或2号相纸来补偿。老谈还教我如何在暗室里把剪下来的24定135电影胶卷装入小相机中。我也跟着老谈学习翻印和放大照片的技术,暗室操作就像做化学实验一样,十分有趣。


1967年,我与同班同学、一同来自上海的乐俊士正处于热恋之中,而小相机增添了我俩的情趣。我把从老谈那里学来的摄影技术教給俊士,一起互相拍照:


1 作者站在玉泉路校门口


2 在图书馆楼顶上(背景为教学大楼和男生宿舍楼)


3 俊士舞剑


4 天安门广场


5 上海黄浦江边


6 雪后的中山公园


7 我俩在公园的合影


我还常和同学一起外出旅游拍照,记录下同学间的友情。1967年夏,我与几位同学一起登泰山:


8 作者和上海市东中学的同学马金才(632)


9 作者、马金才、陈鹤平(652)


校园里不少同学知道我的小相机不那么精贵,常借去拍照,他们得以留下了大学时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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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苦的边疆岁月


1968年年底,我和俊士面临毕业分配,要求工宣队把我俩作为未婚夫妇,分配在一起。“科大求学“结束了,科大校园是我和俊士爱情长河的源头,小相机功不可没。


毕业后,我俩去工作单位——吉林省临江林业局报到。走出临江火车站,眼前是蓝天、白云、雪地,阳光刺眼。过了一会,我才看清楚车站旁边低矮简陋的木板房。俊士已经注意到我阴沉的脸色,便轻轻地推我一下。第二天一大早,我俩乘森林小火车,去长白山沟里的东风林场,参加新员工学习班。学习班上约有近20多名来自北京、上海、兰州、长春、沈阳、哈尔滨等地的68届大学毕业生,中国科大就有四位,另外两位是632的朱玉群和陈仲英。周末,我拿出小相机拍雪景,图10和11中,我和俊士戴着狗皮帽,穿着大衣站在雪地里,背景是白桦树林,有点林海雪原味道。学习班结束后,学员们被安排到林业局基层单位劳动锻炼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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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相机风波”事件,令我难忘。我与部分学习班同学约好在桦树镇过1969年春节,大家借住在桦树车务段宿舍。我拿出小相机,在桦树小火车站上,兴致勃勃地为大家选景拍照。让朋友们站在火车头旁留影,还有以延伸去远方的小火车铁轨为背景拍照。可惜,那是个阴天,到处是黑灰色,黑灰色的木板房,黑煤灰覆盖的雪地,黑色的小火车头,但丝毫不减大家拍照的兴头。晚饭前,宿舍里来了几位戴红袖标的“不速之客”,自称是桦树森林铁路“群众专政指挥部”(群专)的。领头的一脸暴戾,傲慢地问:“谁的照相机?有持照相机证吗?”我答道:“我的照相机,没有持照相机证,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持照相机证”。他蛮横地说:“临江是边疆,火车站是要地,不允许拍照!”几位同学争辩道,相机不是枪,不需要持照相机证。那位“群专”头头无言可答,但非要没收照相机。我感觉再解释一句都是多余的,不屑看他们那副无理又无知的嘴脸,交了相机,息事。那天晚上,我心情糟透了,原想在远离家乡的边陲之地第一次过年,与新认识的朋友们拍照寻乐,没想到如此败兴。我喝了不少当地的红酒,还唱了好几首歌,想冲淡沮丧的气氛。俊士则在旁解嘲“老伍喝多了,喜欢唱歌”,并拍拍我,轻声说:“过年了”。后来,林业局革委会的军代表没收了胶卷,但把小相机还给了我。这次“相机风波”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2006年,我回访临江,一位曾经在桦树镇工作的老同学告诉我“相机风波”的后续:那位桦树“群专”头头,曾当面向这位老同学为“相机风波”事件道歉。


我和俊士在“三公里”的制材厂劳动锻炼了一年。我们在三公里地区劳动锻炼的同学都住在单身职工宿舍,一趟东西向平房。我与四位室友住在东头的一小房间,而俊士、陈仲英(科大632),以及另外两位女大学生住在西头一个女生房间。下图(12)中,俊士、陈仲英(中)、北师大的小李坐在炕上,头顶上一排木箱,一人一个,存放各自的衣物,炕洞在室外过道上,每天下午专人烧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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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锻炼结束后,我和俊士被分配到位于临江镇上的林业局职工医院药厂,从事药品制剂工作。图13中,俊士站在职工医院大院,面朝鸭绿江,身后是一栋医院的三层红砖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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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厂制剂室在医院大院内靠江坝的一所平房里。俊士配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静脉输液,供医院和林业局下属林场卫生所使用;我则用乙醇从长白山出产的中药黄柏里萃取黄连素,再经过提纯后,制成黄连素肌肉注射液,供医院作为消炎药用。照片14俊士在制剂室里操作高压灭菌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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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镇位于一条窄窄的沿江峡谷,前临鸭绿江,后靠卧虎山,风景秀丽。据说,长春电影制片厂,在鸭绿江江坝上,拍摄电影《刘三姐》的外景。春天,我们到卧虎山,踏青拍照,拍下了最得意的一张照片(图15):俊士站在细细的春雨中,披着透明塑料雨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背景是像条带子一样的鸭绿江和对岸氤氲薄雾中的朝鲜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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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美的是鸭绿江水,清澈见底,俊士蹲在江边的那块洗衣石头上留影(图16),那是我俩一起洗被子的地方。俊士把被套一层一层地叠成长方形,每层涂上肥皂。我接着用橡木棍反复捶打,再用江水漂净。我喜欢与俊士一起在江坝上散步,望着滚滚的江水和对岸朝鲜的远山,有山有水,情趣浪漫。我迷茫、担忧、胡思乱想,要不要在临江安家落户呢?以后我将怎么样让自己的孩子攫取足够的营养呢?又将怎么样让孩子接受良好教育呢?我一辈子就在这里“扎根”吗?还要不要追逐自己中学时代“当科学家”的梦想呢?问题,一个一个地涌上心头,啃噬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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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临江林业局职工医院的大院里住了3年,其中两年多住在大院的洗衣房里,与洗衣工老王头做伴。老王头五十来岁,瘦高个,孤老棒子,有洁癖,脾气倔,好喝小酒,酒酣时常常给我讲早年他在沟里当木把的趣事。我很感激老王头的接纳,让我睡在洗衣房熨衣服的大桌子上。我给老王头拍了一张以卧虎山为背景的照片(图17),怀念这位善良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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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医院食堂只开两顿饭。我常在早饭前,坐在洗衣房的台阶上读英文。这是中学时期养成的“好学习”的习惯,梦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能够读英语文献,做科学实验。一次,林业局的一把手朱政委坐到我旁边,问我读什么,我说读英文。他把书拿过去看了看,我解释说,这是一本英语化学文献选读。他鼓励我说,读书好,总有一天用得着的。当时,“鄙视学英文”的氛围,甚嚣尘上。朱政委却不理这茬,还要我为他儿子(朱兵役)补习中学数学和英文。小朱老实、高个、帅气,但是不喜欢学习。小朱私下跟我说,以后去当兵。朱政委和他夫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儿子能跟着我学习。相册里存有一张我和小朱的合照(图18),留下了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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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四年半的边疆历练(1968.12-1973.7)绝不轻松。物质生活极端贫乏还在其次,给我带来巨大压力则是精神苦闷。幸亏有俊士陪伴,她最懂得我,像是我的“心理医生”,用她生来俱有的豁达与乐观,温暖我的心,常用几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驱除我的苦闷。而小相机则让我俩陶醉于追逐美的愉悦之中,常一起观看冲洗好的135照片,讨论哪一张是人美,景也美,借此稀释精神上的苦闷。


2

回归科大、初为父母


“临江历练”终于结束,我和俊士调回1970年下迁到合肥的母校-中国科大。我俩在化学系有机高分子教研室任教,俊士跟着徐种德老师设置高分子物理化学实验。我跟着有机化学教研组的周光琦老师,为72级同学讲授有机化学课;而我负责答疑,批改作业和讲习题课。我们的生活也走上了正轨,分配到了一套位于136号楼的两室一厨的宿舍,第一次有了家。1974年秋迎来了家庭第一位新成员,儿子老虎。我开始用小相机为母子俩拍照了。俊士抱着半岁大的儿子站在136号楼阳台上的照片(图19)和校园池塘边上的照片(图20)。年轻妈妈看着儿子的眼神,就像我以后在德国艺术博物馆里见到过的一幅母与子的浮雕,凸显浓浓的母爱。1978年春,迎来了家庭第二位新成员,女儿征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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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缘相机,选定职业


1978年10月,我考上了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蒋锡夔教授/吴成九老师的研究生,带着4岁的儿子,回到了家乡上海。我把儿子留在父母家,自己住进了有机所的集体宿舍,开始了研究生学习生活。1979年俊士为了能够家庭团聚,报考了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黄维垣院士/史观一教授的研究生。我为俊士准备了有机化学复习资料,其中包括简译了哥伦比亚大学Breslow教授的《有机化学反应机理》小册子。当时,俊士一边准备研究生的入学考试,一边负责两位76级毕业生的论文实验,还要带才一岁的女儿,顺利经过了初试,复试和口试。一天下午,吴老师兴匆匆地来实验室告诉我:乐俊士以第二名成绩被有机所录取了。


1979年10月,我回合肥中国科大搬家,小女儿已经一岁半了,她站在小手推车里,瘪着嘴喊“爸爸”,一点不怕陌生,张开小手要我抱,可惜没有拍照留影,但她那副可爱的样子,就像照片一样,留在记忆里。我们人生旅程中的“科大任教”这一章已经翻过去了,新的一章“上海读研”开始了。一家四口在上海团圆了,但没有属于小家庭的住所。平时我和俊士分别住在有机化学研究所的男、女宿舍,儿子在他爷爷奶奶家,小女寄养在邻居家。周末,我们在爷爷奶奶家聚在一起,有时去公园玩。我改用120海鸥相机,拍下了俊士和孩子们在上海长风公园游玩时的笑容,(图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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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初学摄影,技术有限,135照片太小,放大后也不清晰,但记下了我的青年时代中求学、恋爱、边疆历练、建立家庭,一路走下来的难忘片刻,有些是刻骨铭心的,也培养了我对照相化学的兴趣。


我出国“攻博”和“博后”的研究兴趣都是光化学,研究光引发的有机化学反应,兴趣似乎来自于小相机。90年代初,我和俊士在Purdue大学结束了“博后”训练,神奇的是我俩拿到的job offers都与照相工业有关。我进了伊士曼柯达公司(Eastman Kodak)从事彩色感光胶卷的研发,而俊士进了3M公司的一个生产医疗X光片的工厂,从事X光胶片产品质量控制,地点都在纽约上州的Rochester市。我俩成了卤化银化学工业的同行。


小相机的历史使命结束,成了儿子的玩具,如图23,而我俩在人生旅程中的几个关键节点似乎都与这架小相机有关。小相机带给我的摄影爱好,则跟了我一辈子。


23 奶奶与孙子和孙女


【注】乐俊士(6335)1968年北京中国科大化学系毕业,分配到吉林省临江林业局工作,1973年调回合肥中国科大化学系任教,1981年获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硕士,1991年获加拿大Simon Fraser大学博士,1992年完成Purdue大学的博士后训练,进入3M公司,从事医疗X光胶片生产的质量控制,先后转入3M的Special Chemical and Special Material Division和Drug Delivery Systems Division,从事新产品和新药品的研发,2007年从3M退休。退休前职称,Research Specialist。


乐俊士博士(1946-2013)


作者简介:伍正志(6335),1968年北京中国科大化学系毕业,分配到吉林省临江林业局工作,1973年调回合肥中国科大化学系任教,1981年获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硕士,1987年获加拿大Simon Fraser大学博士,1990年完成Purdue大学的博士后训练,进入Eastman Kodak公司,从事彩色胶卷研发工作,1996年转入3M公司的Drug Delivery Systems Division,从事新药品研发,2013年从3M退休。退休前职称,Division Scientist。现定居在加州旧金山湾区。


编辑:滕春晖,刘扬

排版:俞霄,许赞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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