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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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如果人把自己的意义模糊地放置在和他人的攀比上，哪怕有意无意，终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除了一身的标签一无所有。”

作者赵月涵，生于2007年。

北京四中·国际部高三学生，曾出版小说、诗集《橘红·橘绿》，未来可期。

1. 然后搬到曼哈顿去

（按：此为一篇考场作文。要求阅读Robert Frost的诗《未选择的路》，任意发挥，完成千字短文。作者不循常规，写了篇微小说，为全场最高分。）

▲图/赵月涵

你好，我叫塔罗，刚毕业。我很争气地拿到一封亮闪闪的推荐信，导师建议我在浑

小镇呆个把年，攒够了钱和弟弟移民到曼哈顿去。

漂亮又美妙的清爽空气涌进肺里，我推着刚做完阑尾切割手术的弟弟探探秋风。公园的路很妙，满地橘红、橘黄、橘绿。过完这个周未，我就去应骋《浑

时报》的责编，按月拿薪水。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它确实光鲜，令人一眼望到了光鲜的钱。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我弟叫嚷着要走更干净的那条，我报复地“嘎吱吱”飞快转向，在枯枝落叶铺满的小路上狂奔，不顾尖叫盈满耳朵。我把他丢在湖边，一口气打了十一个报社的电话应骋了记者，跑着的活我都干。回头望向来路，我隐约见到来时的岔口，喊着：

“哦！塔克，别多心！干一段时间没赚头，我就回去做《浑

时报》的主编！”远远传回来一声叫嚷：“然后我们搬到曼哈顿去！”

真是好啊，太好啊！我舞着四肢蹦跳着接活，我的身影遍步整个浑鸠小镇的下水道和检票口、烟囱和路灯顶。很快，“十号公寓的太太收到漂亮朋友送来的羊脂玉”上了花边裁剪的报纸，“麦克唐纳家的抗寒玉米颗粒无收”这种事也频频登入期刊。我相信，我做的文章会超越《浑

时报》。

“塔罗，你这个疯子！你对自己的日子没有一点头绪，我会开了你……”

我打断了主任，“安啦先生，我收拾好行装了！”

“你真的去曼哈顿？”

“不，我不去。我去叙利亚当战地记者，等我的照片得了奖，再和老弟搬去曼哈顿！”

主任两眼一黑，便头晕目眩地离开了。我心想：“大不了回《浑

时报》写稿，他们在那等着呢。”

我真的去了战场，只是，回来时头上插着拉塔基亚草，身上挂着荆棘。我只剩两根手指和半条腿了。浑

小镇的干净空气涌入肺里，肺气炸的弟捂着肠子推我看红叶。

“你干嘛捂着肚子？”

“染了秋寒，拉稀了。”

我不再理睬他，眯着眼，惬意地欣赏起秋景。又见着了那两条破路，这一次，我大度地让弟弟走他曾经想要走的大路，不想他却拐进了乱叶横生的小路。

“姐，大路被山上滚下来的泥石流淹垮了。”

“刚好我也从没想过走”，我置气地冷哼道。

塔克推着塔罗在没有泥泞的碎叶子上走，秋天淡灰色的幕布落下，橘红色的晚霞定固在高高挂起的月亮边。脏兮兮的风吹过，彻底挡住了前行的两片剪影。

我知道该怎么做，先去找份两只手指就能干的文编……

2. 蜥蜴的眼睛

一只蜻蜓误入沙漠，见到了蜥蜴。

它讨厌它的翅膀，

它喜欢它的棘皮。

蜻蜓不再拘谨，道：

“哦！朋友，我们都是龙的后代。”

“不，那不可能。

“你像只苍蝇，而我，有人类的眼睛。”

蜥蜴眼皮不抬一下，睡着了……

3. 关于为什么我不再是无神论者

（按：原作文题为“二十年后的我”）

这是我读美本大学毕业的第十二年。我的专业是“创意写作”，我没觉得多后悔。没辅修一个看得上眼的、实用的社科，我也没觉得多么可惜。毕竟，大学那段日子真的给了我很美好的情绪和体验，但是当今的我真太疲于奔命了。从工作开始就在申请绿卡，依然杳无音讯。当初负责我毕业论文的教授非正式地雇佣了我，五十美元一课时，每周给他的女儿上两节中文课。如果不是这样，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维持我的生活。

好消息是，这里的白天和夜晚都如此张扬、清澈。每天清晨，空气都有那种冷冽的润肺感，而傍晚睡觉前，你还可以嗅到下午的余温。因为这点小小的气候优势，我选择继续在当地踟蹰。

抬头看月亮，想想我远在家乡的父母亲、我的妹妹和我的两只垂垂老矣的猫。思念的次数太多，但见面的次数可以手指数得过来，而且越来越少。知了在叫，我不知不觉来到了教堂，在这个对标国内三线城市的小镇上，教堂的规模还不及五星酒店的厕所辉煌。牧师和早早赶来听布道的人稀稀落落坐着，很不幸，我刚好赶上合法集资的尾巴。牧师捧着功德箱之类的盒子走到我面前，我放进去了两美元，那是我明天的早餐。

生活让我明白，我需要一个真切让我意识到我价值的亲人。父亲退休了，母亲享受着独自旅行的乐趣，妹妹在美院签订了长期任教的合同，而我感到愧疚和惴惴不安。要知道，为了让我较为温和地走进社会，他们倾尽一切地付出，而我却不能让他们的付出变成他们的骄傲。生在信息爆炸的末期，我相信，我这一代正在承接时代飞速增长的后遗症。人们和这个社会的割裂、奇怪的孤独感就像泡沫，而我知道这些泡沫的来源：互联网。翻着其他人的博客和vlog，情绪的泡沫就像癌症一样扩散到每一条尖叫、痛哭、狂欢、严肃的句里，矛盾激化和“维稳”互不干扰地生长着。

近乎绝望地，我有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如果有孩子，我一定会严格管控他使用电子产品。二十年前，我对这个念头嗤之以鼻：“只有经验主义的守旧派才会担心手机偷走他们的时间，游戏不是导致人挫败的原因。”但如今，出自对亲人的渴望，我近乎痴狂地幻想：“我可以拥有一个孩子。”

换句话说，我太想实践我的猜测了。

万幸，我很快拿到了绿卡。于是我领养了一个五岁小男孩，以色列裔，兴许这是被神眷顾的民族。

十五岁那年，他痛苦地吸着大麻，咆哮说生活没有意义、活着没意思。我们秉烛长谈，是什么把当今的年轻人塑造成糖衣空壳，推向虚无的深渊？我幻想着，我的孩子跪在我膝下，感恩自己的母亲多么有先见。他顿悟了一切，决定接受无休无止的日子。我带他见了他的姥姥、姥爷和姨妈，我们其乐融融地包饺子。

但现实是：在我故作慈祥地开口前，他一发子弹入胸膛，滚烫的年轻气息溅了我一裤腿。

沉默良久，看到他身侧的一封信，脏话连篇，批判像我一样的东亚父母。附带一个科特·柯本比中指的图画贴，是从海报上剪下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到现在都还留着涅槃乐队的摇滚卫衣。叹了口气，我仿佛看到了又蠢又年轻的自己。

因为那封信，我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无所事事。我的太阳穴经常突突直跳，而我的脊椎病更糟糕。我知道，那是我年轻的灵魂在嘶吼，令人烦躁。无尽的蝉鸣再度袭来。于是，我又开始信基督了。每礼拜日把早餐钱放到功德箱里，我很快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编辑 / Sara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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