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的煲仔饭与柚子
作者:朱达
时间:2025年5月26日于家中
又在波士顿的旺角吃了碗煲仔饭。点了小碗鳝鱼饭,加了个清炒丝瓜。丝瓜火候巴适,家里面灶头没有这等猛火,很难煸出那丝甘甜清香。刀功有些粗燥只切成大块,皮也没有削干净,偶尔咬到一口,由甘转苦。
旺角在波士顿华埠一个不起眼的街转角处,店面相当局促,只能排下三五张桌,七八条椅凳。但我觉得他们能够煲仔食材宇宙中的任何组合。年轻的时候去过好多次,煲仔饭很容易消磨时间,以前吃完后还可以一边挖浸满菜汁的锅巴,一边看老板带着儿子坐在边上没人的座位上摘菜,等看见中午的阳光在餐馆淡淡的油氤中转折,时间就停止了。
那都是新冠疫情之前,一晃又是好多年。小店还是如同以前那样局促,与时俱进的是点菜要用手机扫码,方便许多。但以前那种一张双面密密麻麻印满小字的菜单在手,繁杂煲仔宇宙只在盈盈一握间的感觉没有了,中间隔了个无趣的程序员。
时光流转中的孤独与美丽
少年时不识愁滋味,容易没有由头地快乐。从波士顿到纽约,再朝下一直到墨西哥湾,沿着海岸是候鸟迁徙的路线,有时能看见落霞与孤鹜齐飞。年轻时候会震撼于自然的壮丽,梦想如飞鸟般翱翔。年纪大了知道生活背后有很多可能性,很多时候没有选择,会和一些很底层的东西共鸣。比如看那苍穹之下,海角之外的孤雁,那份无法逃脱的孤独;看它匆匆地长亭更短亭,也许看见的是它生命最后一程。
如果沿着从新英格兰到纽约的海岸公路旅行,能看见以前冰川褪去挠抓过的地势,沟壑曲折掩入海岸线,那些宛转尽头的勾撇,就是海角。以前书上读过的海角天涯,此处便是。潮水冲刷,这里也是最容易被侵蚀的海岸,有些灯塔,只能在文籍故照上看见了。还有些地方今日踏过,假如老了再来,都不知还在不在。
电影中的创伤与救赎
这一线也是美国最早被开拓,文化底蕴丰厚,好多电影在这附近取景,故事如同发生在身边,有三部电影,我最近翻出来又看了几遍。Good Will Hunting,Manchester by the Sea,Scent of a Woman。以前真的没注意到电影里的街景我走过好多遍。年轻时看电影看见的是青春和心跳,是叛逆和不羁,是才华和容貌,是狡狎与计谋,是威权和秩序,是纸醉和金迷,是欢喜和悲伤。年轻时看电影很幸福,看见的乃是自己向往或者盼望着的。年纪大了看电影,我才发现这些电影是关于心灵的创伤,是男人心中的伤,少年,中年和老年;是可以愈合的和无法愈合的,是可以被遗忘的和无法遗忘的,是可以救赎的和无法救赎的;看见的是岁月某个角落里的刻痕,看见了无法逃离的恐惧,看见了发自心底的勇气,也看见了挣脱自身的束缚后生命真正的自由,涅槃和救赎。
好像有位作家说过悲伤的三个阶段是melancholy, grief, and bittersweet。我觉得她说得挺好。仿佛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冬泉下冰封的秋叶,等待着无尽的黑暗与寂静。那等待纵归是暂时的,耐心地等着吧,即使等不到春日的喧哗,也会听到毛毛虫细碎的脚步声。
海雾中的父子与柚子
清晨在gloucester的海边散步,天气并不好,阴天湿答答地,海风卷着腥气。远方的海面上团着迷雾。算了,只好走回去。路上的车突然都停下来,面前的公路桥在吱吱嘎嘎地打开。一艘小船大咧咧地开出来。父亲在操船,小儿子朝岸上摆摆手,然后去摆弄船尾的家什。小船在河口打了个弯,便如箭一般朝远方的海雾射去。这个天气出海,确实需要勇气,或者再加一点好奇心。父与子,父亲的勇气,儿子的好奇心。当然反过来更好。
那船驶过以后,铅灰的海水变得蔚蓝,海水中有一只淡黄的柚子,起起伏伏。我问ChatGPT我看见了什么,它说那是幻觉。我说你丫才是幻觉,你那最底层的统计模型逃不过幻觉。我知道生活就是这样,苦涩酸咸中裹着一丝甜,若能感觉得到那份甜蜜表明还浮在水面。
朱达 2025/5/26 于家中
尾记
忽然想起,我猜啊,那个店老板为什么给自己起名叫旺角呢?因为前世曾经流连过那个地方?还是在人潮人海中,他有个想一直守望的海角?
下次去波士顿,我还想去旺角,看它还在不在。
(它在我眼里已经不在了。说是换了老板,被时间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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