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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颍 8714,牟志坚 796,王玫 892
【编者按】本文作者李尚靖是中国科大81级数学系校友,因病医治无效,9月1日不幸去世,终年59岁。他是一位才华横溢、极重感情的人,本刊曾刊登他纪念同学的文章 情系科大 | 送别黄渝——不能忘却的纪念。在他的热心组织下,专门为同学出版了一本纪念文集。
我们哀叹这样一位热情善良的校友的早逝,刊登他在20多年前写的这篇文章,以兹对李尚靖同学的纪念。文中我们读到一位努力进取,几十年如一日,不忘恩情尽自己力量去报答的人。
李尚靖的大哥李尚志, 是中国科大65级校友,数学家,是新中国自主培养的首批18名博士之一。李尚志1965年成为科大新生,李尚靖刚刚出生,16年后,也成为科大学生。李尚靖是兄弟姊妹五人中最小的,却是最早离开的,让人唏嘘。李尚志老师提供了更多家庭照片,也将他写的回忆父母的旧文《父母留下的无形资产》发来,讲述善良与才华是怎样由没有学历的父母培养出来的,让大家了解和借鉴。本刊将在下期刊出。
在编辑过程中,在朋友圈见到李尚靖大学同学的夫人也写下了怀念的文字(征得同意附在文后),李尚靖对周围所有的人,都是热心肠全心全意去帮助,如此善良的人啊!

李尚靖最后一次与母亲和高妈的合照,中间那位是高妈。
刚刚接到哥哥从国内发来的电子信,我的保姆高妈昨天去世了,车祸。
工作干到半截,一下子没了心思。浑身发沉,满嘴苦涩,却又哭不出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两句话:父母在不远游;子欲养而亲不在。
今年是我的本命年。人说本命年不吉利,我过去是不信的。可上一个本命年赶上了六四,这一个本命年连失两位慈母(我妈妈今年六月初也去世了),不由得我不信了。
我很小就等于有两对父母--亲生父母和保姆夫妇,受到的关爱是双份,比别的孩子要幸运。可天下事总是有利有弊,等长大以后,为老人养老送终的责任也是双份,尤其是那死别的滋味更是难受。
我是家中老小,出生时母亲已年过四十,父亲更是近知天命之年。上有两兄两姐,最小的姐姐也比我大九岁,纯属多余的孩子。
那时候父母都得上班,在我不到半岁的时候,就把我送到高妈家托养。高妈的丈夫在家里兄弟中排行老二,我和他的两个女儿一样,称他“二爷”。高二爷是个老木匠,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儿子。高妈是他的后妻,家庭妇女,本身没有生育。我是他们帮别人带过的第一个孩子,也和他们特别有缘,他们完全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我生命中最初的记忆就开始于他们家那两间小平房,那是两岁时,一天半夜尿床,搞脏了床单,高妈忙着换,二爷把我搂在怀里,头顶上,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我生长于四川一个小城内江,父母的家和高妈的家都在市中心,只隔几条街。四岁以前,平时主要住在高妈家,周末才回父母家;等四岁以后上了幼儿园,才反过来。一直到十六岁上大学,每周至少要去看望高妈夫妇一两次。印象最深的是除夕,我总是中午在高妈家吃年饭,晚上回父母家。那时的小城不像后来那么多人,除夕中午大概是一年中街上最少行人的时候了,独自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很远都见不到什么人,虽不至于害怕,总是觉得怪怪的。
到我上小学时,两对老人曾认真地讨论过把我过继给保姆家的事情。双方都同意了,可到派出所办手续时遇到了麻烦,那儿的办事员不同意,理由是二爷年老多病,两个女儿虽已成年,却又都不是高妈亲生的。他对高妈说:“你现在抱养一个儿子,要是过两年你丈夫去世,你儿子尚未成年,你自己又没有工作,你那两个女儿不管你怎么办?”此事遂告作罢。
虽然没有过户改姓,可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并未改变。小时候家里经济状况差,尽管我妈妈就是职业裁缝,但我在上大学之前从未穿过父母买的新衣,总是捡哥哥姐姐穿小穿破了的衣服穿。小时候淘气,常和同学打架,经常被人把衣服上的补丁撕破,回家再挨一顿打,妈妈把破了的地方缝上,再接着穿。
因为家里孩子多,生日也过得马虎,甚至被妈妈给忘记了。大概在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年我过生日,早上起床给妈妈说:“今天买点肉回家吃好吗?”妈妈反问:“为什么?”我没好意思说是自己过生日,只好含含糊糊地说:“那就算了。”到了晚上睡觉时,妈妈忙完家务,忽然想起此事,才记起那天是我的生日,问我是不是因为过生日想起要吃肉,我也没好意思承认。记忆中,除了十岁生日家里曾经摆了一桌席,请了包括高妈夫妇在内的一些亲朋好友来吃饭庆祝以外,再无记得的生日。翻看以前的旧照片,也确实没有任何一张生日照片。想想现在儿女过生日的那份热闹,真有“新旧社会两重天”之感。
我在自己家里,虽说因为是老小,比哥哥姐姐略受宠爱,但确实没有受到特殊照顾的感觉,反倒是在高妈家更受重视。我在上大学前穿过几身新衣服,都是在过生日时,高妈夫妇出钱买布,让妈妈给缝的。记忆中的第一个玩具――一把木头小手枪,也是二爷给做的。另外,我工作之前,全家人从来没有一起下过餐馆。终其一生,我没有和父亲同在餐馆吃过一顿饭。反而是高妈曾经带我去过一两次餐馆,有次还给我喝过两口甜酒,那种爽口的滋味,至今令我难以忘怀。
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多次对我说:“你长大以后,挣的钱不用给我和你妈妈,但一定要给你高妈一些。要是忘恩负义,你就是八十岁了我还是要打你。”这个意识从那时就根植在我的心里。小时候在高妈家,每逢他夫妻不高兴,我总是跑到门外,学着邮递员的腔调,叫着他们的名字,让他们“拿出私章来,你儿子给你们寄钱来了!”总能让他们转怒为喜。那时我的算盘是,等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可以高中毕业进工厂,挣钱给两位老人用了。
在我十四岁的时候,二爷去世了。他活了六十九岁,最后死于长期气管炎引发的肺心病,他去世前一天我到医院去看过他,人已经瘦成皮包骨了,可还有口气在。到第二天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我赶到他家,只有一天之隔,生命一去,那具身体看上去就要可怕多了。
二爷去世后,高妈和她的两个继女住在一起,为他们各自带大了一双儿女,自然也由他们赡养。我没能按时兑现自己儿时的诺言,高中毕业后没有去工厂,而是上了大学。
到我十八岁那年,父亲也去世了。他最后一次看见我,还是我大学一年级结束时回家过暑假的事。等第二年春节前,他没能等到我放寒假就去世了。那时我正在期末考试,家里怕影响我学习,就没告诉我。等我考完试回家,路上还在成都玩了两天,和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回到家乡,在大街上遇见一个邻居,骂我:“你怎么还在这里有说有笑?你爸爸都死了好几天了!”当时就把我给怔在大街上了。
在大学毕业后,我没有考研究生,而是去北京找了一份工作。报到的第一天,领了五十元工资,我下班后马上去了邮局,给高妈寄了二十元,给妈妈寄了十元。
从此以后,就开始了历时十五年的赡养老人历史。在国内时,因为妈妈有退休金,哥哥姐姐也都混得还行,妈妈大多数时间跟小姐姐住在一起,我也就不用每月给妈妈寄钱,只是逢年过节和她过生日时表示一下;给高妈的钱,每月都寄,一直到现在。随着国内物价的上涨和自己收入的增加,金额增加了几十倍,但直到前几年在美国找到工作,才真正可以说负担了她在国内的主要开销。
最困难的是几年前,当时我在美国换了一个专业,就业前景更好,但奖学金很少,勉强够自己用,养家则全无可能。无奈之下,只好把一岁半的儿子送回国去,让老岳母照看,以便太太腾出时间打工,维持家用。这时,高妈的女儿从国内写封信来,说知道我们当时经济紧张,让我们别再寄钱了。可我们想,这点钱在国内尤其在家乡小城还能派点用场,省下来在美国花,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于是就照寄不误。好在不久以后我就找到了工作,这才翻过身来。
在北京工作了几年,家在外地的哥哥姐姐及亲戚朋友轮番举家前往旅游,平均每年接待两家以上。妈妈也去过好几次,可我一直想把高妈请到北京玩些日子,却始终没有如愿。中间有一次,一个朋友去北京,连高妈的火车票都买好了,到临走时她却又改变了主意。我出国之前,带太太回四川,责怪高妈为何不去北京,她说当时女儿家突然出了点事,离了她不方便。“我不能现在趁自己能走动就出去玩,把他们的事撂到一边。以后我要是动不了了,可还得指望他们侍候呢。”
最后一次见到高妈,是出国前那次春节回家乡。临走那天,她把我和太太送出家门,门前是一大截上坡的台阶,我们劝她:“您年纪大了,就别送上去了。外面冷,赶紧进屋吧。”她点点头,站在门口。我们每走一段,就回头看看,挥挥手让她进去,她总是站在那里,向上望着。如是者四五次,等我们爬完那长长的台阶,最后一次回头,她还是站在寒风中,向上望着……
李尚靖(后中)与父母,两位哥哥,两位姐姐,大哥(前排右一)李尚志是科大65级校友。
后来就出来“洋插队”,一来就是九年。中间转了一次学,改了两次行,找到工作以后,因为公司大,办事官僚,一张绿卡办得极其漫长,到现在还没弄好。总想明后年办好以后就回去看望老人,可没想到她们毕竟是奔八十岁的人了,终于没有等到那一天。
我找到工作以后,曾陆续把妈妈和岳父母接到美国游玩。岳父母在国内是大学教师,对美国的一切自然很能享受。妈妈来美国,主要是为了看我。她天天做饭,到了周末,为了让她休息一下,我总是领着全家出去吃顿饭,顺便看场电影。没多久,她就不愿意了,骂我花钱大手大脚,不懂勤俭持家之道。我还得承认她骂得有道理,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我自认为比父母亲有本事,可要让我生五个孩子,再让他们健康成长,受到良好教育,实在是不敢想象。后来,我又报名让全家参加一个旅游团,去一个有赌场的小镇游玩,主要是想让她见识一下资本主义社会的灯红酒绿,可她心疼那几百美元,死活不肯去,最终把此事搅黄了。
几年前,妈妈回国时,身体还好,我满以为再过几年还能回国见到她。前年初,她突发脑溢血,经过抢救,保住了命,却瘫痪了。在床上躺了两年,做了好几次手术,包括一次开颅排瘀血的脑手术。她以前工作的服装社早已倒闭,连退休工资都是由一家保险公司支付,医药费自然无处报销,这时候真的成了“养儿防老”。我人在海外,一点出不上力,自然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开销。这两年,我在银行里始终留着较多活钱,就是为了应付意外的费用。拖了两年多,花钱我不在乎,总希望能把她留到我回去的那一天,可到底没能如愿。听小姐姐说,妈妈在去世后的第三天开追悼会时,还有一只眼睛没有闭好,大概是还在等着她最小的儿子吧。
今年六月,我去康州出差一个月,把全家都带去了。临走时忘了把自己的个人电子邮件转到公司的邮箱,妈妈病危那几天,哥哥给我发的信全没看到。直到六月中旬的一天,太太给她弟弟打电话,才得知噩耗。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太太把消息告诉我。我其实心里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等它真的来了,还是难以接受。只能在内心安慰自己,妈妈好歹活了七十九岁,也算高寿了。而且,她一生操劳,到老了总算享了几年福,去国内外不少地方玩过,可以说是不虚此生了。
就在那天晚上,岳母对我说,一年多以前她来美国时,我哥哥告诉她,我高妈得了癌症,可让她别给我说。我一听就急了,得了癌症,又已经过了一年多,莫非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等到第二天早上,打电话回去,才知道那是误诊,高妈七十七岁了,身体自然不如从前,但尚无不治之症。我悲痛之余,放下心来,总觉得明后年回去,应该还能看到她。
到今天,这个愿望彻底破灭了。圣人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一游近十年,远则远矣,有没有方真是难说得很。我以前总觉得,要是在国内,我不可能有现在的收入,也不可能给两位老人这么些钱,使她们的晚年生活相对舒适些,因此不能说是无方。可当两位老人弥留之际,我却远在天边,她们想见我一面而不可得,这中间的遗憾又岂是钱能买到的?离乡时老人慈爱面容犹历历在目,还乡时只有两块冰冷的墓碑,夫复奈何?
【附录1】李尚靖帮助大学同学的孩子们,这是同学太太的回忆
【附录2】李尚靖主编的纪念黄渝文集《数学之恋》2005年在美国出版

李尚靖,1965.7.26出生于四川省内江市。1981.9-1986.7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数学系811班读本科至毕业。1986.7-1992.9在中国科学报当记者、编辑。1992.9年赴美到Oregon State Univ. 数学系留学,1995年获得数学硕士学位。1997年获德克萨斯奥斯丁大学统计学硕士学位。从1997年到2014年在Towers Watson公司担任精算咨询师。2014年至今,在GGY AXIS 担任资深咨询师。李尚靖是大陆留学生中较早获得精算师资格的。他长期致力于精算师的培训和审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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