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转瞬即逝，随着比赛落下帷幕，近三年的师徒缘分以最完美的方式暂且画上了一个休止符。金字塔下，狮身人面像前，当 Eslam Wageed（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 IOI 国际委员会成员）用他那浓重的阿拉伯口音念出Brian Xue的名字时，过往发生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我眼前。看着他戴上金灿灿的奖牌，露出灿烂的笑容，听着专属于他的欢呼和掌声，我过往的不甘和遗憾仿佛都得到了弥补。虽然我从来没有能够站在世界之巅，但我的学生做到了，这也是同样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情。

通过胜利的道路并不平坦，在这通往世界舞台的过程中，Brian和我们，一同闯过了四关，有的是知识瓶颈，但更多的是去除层层心魔。教知识和题目并不难，在这个过程中，如何引导学生养成良好的做题习惯，形成适合自己的比赛策略，培养沉稳又敢拼的心态，这才是作为老师最大的课题，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一步错则步步错。

初识

初次见到Brian是在21年末的X-Camp冬令营上，相比于大他一年的其他同学，他总是显得更加郁闷。他习惯倒坐在椅子上，总是在抱怨“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会”。当时我在课上教授树链剖分，他跟我说：“老师，我连Gold都过不去，学这些高级知识有什么用”。后来每年我都拿这句话一面取笑他，一面训诫后来的小朋友。但当时的他，其实遭遇到了第一道瓶颈，虽然平时做题都很顺利，练习赛也完成得不错，但是连续几次的Gold考试都无法通过。

班里别的学生早就在前一年到达Platinum级别了，我能感受到他心里的着急和茫然。对此，我们试着给他调整了比赛策略，然而并不太奏效，1月份的Gold依然没能通过。幸运的是，他对此并没有太多的动摇，依然坚决地按着我们布置的计划走，2月份终于踩线通过。后来他告诉我说，其实能明显感受到自身的进步，觉得不再是浮在半空中，所以并不是很慌。

回顾这个阶段，当时我自己还是蛮难受的，虽然从不担心他能考过去，但我更希望借此机会，能够让他更加信任我们的教学和指导，而一点小小的胜利就是最好的催化剂。虽然过程并没有很顺利，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们的信任，最终我们度过了这个磨合期。

自此之后，他就状态神勇，一发不可收拾。在这个阶段，他对我们产生的信任，和对自身的信心，可以说是一切的开始。

渐入佳境

彼时 X-Camp grandmaster 班里包含他在内的近十位同学，虽然到达了Platinum级别，但是整个知识体系都完全跟不上，所以在22年3月US Open结束后，直到6月期间，我给 X-Camp grandmaster 的孩子们安排了大量的高级算法授课，教授的内容实际上远高于USACO体系，可以相比于国内同期备战国赛(NOI)的水平（这个学习过程其后被浓缩提炼成现在的X-Camp 603P班）。

除了搭建完善的知识体系之外，我们更希望能以学知识为契机，提升学生的思维水平，代码能力。更重要的是，希望能通过这个过程培养他们正确的做题习惯和态度，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选择逃避，为此我常常在班里强调”No optional(没有选做题)”，无论布置的题目有多难，知识点有多硬核，如果想要变得优秀，就必须啃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都在拼尽全力，而Brian是表现最出色的一个。年初通过Gold之后，他整个人就像去除一层心魔一样，彻底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学习过程中去，所有作业都按时全部完成，而且越学越有信心，就像上瘾了似的。

更重要的是，我感觉他还为这个学习阶段开创了第三层的意义。在学习这些课程过程中，他一直有意识地去思考怎么样把这些知识运用在解决问题中。观察到这样的他，我们也开始有意识地给他在额外布置一些题目，让他试着去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在6月份的时候，他在班里应该就已经属于是水平最高的学生之一，和 X-Camp Grandmaster 班里入选USACO Camp的两位同学不分上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知识层面在短时间内的大幅增长，必然带来的是能力层面上的不适应和不匹配。这样形成的只能是空中楼阁，根基并不扎实。而很不幸的是，这个过程只能靠大量做题来弥补。

和家长的沟通后，我们为grandmaster的孩子们安排了为期两个月的强化集训。每天都会引导学生思考、讨论并完成约三道题目的学习。我们很清楚在如此高强度的训练下，很难做到尽善尽美，我给班里所有同学布置的任务是完成约三分之二的题目即可，也就是每天的三道题目里能通过两道，学会一道。而Brian，自始至终，给自己的要求都是当天完成所有题目，绝不拖欠到第二天去。有时候我们会刻意布置一些非常难的题目，即使学会了做法，也要花上几个小时编写代码，还可能要学习额外的知识。但Brian从来没有抱怨过，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完成了超过200道精挑细选的题目。

我试图在他对编程竞赛的浓厚兴趣中，加入一些厚重的东西，让他能扛得住压力，能积极地面对挑战，不会轻易放弃。Brian很好地经受住了考验，学会了吃苦，习惯了艰辛，但并没有失去兴趣和前进的动力，这对于浸泡在美国文化长大的孩子来说是难能可贵的。这个阶段，他打下的扎实基础在后续的训练中让他受益匪浅。更重要的是，在之后面临重重困难和挑战的时候，即使竞争再激烈，训练再艰苦，他都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去面对。可以说从这个阶段开始，Brian真正拥有了冲击顶点的心态。

冲击前十

经过前面阶段的学习，我们和他都对入选2023年美国集训队充满信心，而且Brian作为一年生，面临的竞争更小，于是我们私下定了一个更高的目标，希望能入选至少一次全美前十。

然而这个目标并没有想象中实现得容易，反倒是 X-Camp Grandmaster 班里其他的同学更早冲入了前十的荣誉榜。在12月的第一次Platinum测试中，Brian被简单的题卡住，陷入了思维陷阱，最后仅获得不到500分，相比之下 Grandmaster 班里有两位同学凭借755的高分入选前十，同学的成绩激发了全班孩子的好胜心，大家也都更加努力。

Brian也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充满斗志，但这份斗志里也有几分焦躁隐藏其中。接连的一月和二月他都完成了接近两道题，但也都没有入选前十。一鼓作气，再而衰，面对US Open的他终于还是显得有点信心不足，我鼓励他发挥正常就好，反正入选集训队没有什么大问题。

US Open考出来成绩看上去依然不是太好，不到600分，一般来说这个成绩是到不了前十的。安慰了几天，鼓励他下赛季再努力。结果周末成绩一出来，Brian的名字赫然在列，弄得我们哭笑不得。

太想得到反而得不到，顾虑太多反而发挥不出自身的实力。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想要用成绩证明自己，想要让大家看到自己，这是太正常不过的想法了。哪怕是几十年阅历的成年人，又有几人能逃脱。但是就如同我们常常和学生讲的那样：你不需要靠一个排名来证明自己有实力，如果你真有实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成绩自然会体现。说时容易，做时难，总有一些坑是跳过一次才能体会到。2023赛季的四次考试，对Brian，对我们都是一个考验。在整个赛季的吃瘪后，最后得到了一个戏剧性的结局。现在回头看来，这个阶段帮Brian去除了很大一部分的急躁，进一步磨练了心性，变得更加沉稳：题就在那，做就是了，想这么多别的作甚？

再过一年的2024赛季，这个赛季也是X-Camp Grandmaster孩子们大爆发的赛季，四次考试，累计有13人次进入全美前十，Brian有三次位居前十，曾经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总失之毫厘的目标，已经成为家常便饭。而此时的我们，早已瞄准着更高的顶点。

冲击国家队

很早的时候，Brian就曾主动告诉我，他从小就有进入国家队的梦想，站到国际奥赛的舞台上。到了24年初，他又和我说了一次。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我们都有预感，其实离这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但是怎么样能够走好，他心里是没有底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技术上，让他能应对各种极端情况；在心理上，让他能消除对不确定性的恐惧，能够相信自己的技术动作。

23年第一次进camp的时候，我就提醒他，如果你有机会能够全程跟着国家队选拔，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去体验一下这种感觉。Brian很给力，第一天的比赛里就发挥很好，被USACO Camp教练特别选入了竞争国家队的分组中。在接下来的几天里，Brian虽然更多的是作为陪跑者，但他依然努力全力冲击了国家队，哪怕这一年我们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现在回首，这段经历是惨痛的，但更是宝贵的。每天Brian都没有睡好，考试的分数都差强人意，但每一次，他都告诉我，如果再给多他一点点时间，他就能做到前四名的分数。尽管深知在竞赛中失之毫厘就差之千里，但我想Brian在这段时间的所有的这些体会，无论是和别的优秀选手同台竞争，还是自我的心理、生理上的调整，都会让他第二年更有底气：“见过一次了，也就不怕了。”

24年卷土重来，我大致的思路就是前半程还是求稳，先稳住camper名额，然后后半程大局已定的话，就更多地转入准备国家队选拔中。2024赛季X-Camp成绩惊人，14位学生收到全美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集训队 USACO US Camp官方邀请，占据了近一半的国家集训队名额，X-Camp也开始对入选成员进行国家队选拔训练。

Brian从2月份开始，因为已经进了三次前十，基本上保证了一个camper名额，我们就早早地开始准备国家队选拔。我们根据对各种题型的理解，编辑整理了十几套模拟赛，外加几个大题目集供Brian练习。这里面有些题目的难度完全就是刁难选手级别的，也有一些题目是脑筋急转弯，或者是着重于选手编写代码。去年Brian就反馈了一些他考完下来的感想，我们也一并结合调整进题目，去协助集训队成员们进行针对性训练。

Brian从3月开始，自己定了个100天努力的表格，每天记录自己做了什么事，大部分时候他都优先完成我布置的任务，除此之外，他会主动地去阅读更多的题目，自己利用课余时间进行思考，哪怕没有时间编写。学校临近期末Brian学习压力也更大，但Brian从未抱怨过一句，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过程中。

我曾经告诉过他一个观点，哪怕是2023年的他直接去选，也是有大概率能入选的。但我们都不想要靠着运气和侥幸，我们的目标是成为一名“如果国家队不选你就会后悔”的队员。在这一年里，经过反复打磨，让Brian的上限和下限都得到了大幅提高，到了5月底，可以说他在技术上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但最难过的，始终都是心魔这一关。

十七八岁的孩子，如果要在竞赛中走到极致，就一定要培养一个强大的自我意识，相信自己的一切。然而，强大的自我意识往往是双刃剑，如果无法控制好，就会轻易地导向心态失衡和崩溃。如何解决这个矛盾，是每一位教练的课题。

我的第一招就是尽可能地提升他的上下限，让他的技战术具有充分的鲁棒性（即Robustness，是指系统在面临内部结构或外部环境变化时，能够保持其功能和性能稳定的能力‌。具体来说，一个具有鲁棒性的系统能够在各种干扰、噪声、故障等不利因素的影响下，仍然能够正常运行并保持较好的性能表现），哪怕发挥失常，也不会摔的太重。第二招就是带他见识“高山”，X-Camp的团队拥有着全球性的资源，在准备过程中，我们不断地让Brian和世界上的高手过招、切磋、交流，这里也包括X-Camp国内姐妹队伍-信友队的优秀学生们。在这个过程中，Brian不断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也认识到自己的长处，进而对自己更有底气，更能控制住自己的表现。

最后一招就是赛前的开导，俗称“话疗”。赛前我们总是会拉着他聊各种内容，告诉他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不是终点，告诉他，要想想外面宽阔的世界。在他产生焦虑和疑惑的时候，我也尽我所能地及时进行疏导。在24年国家队选拔第一场的前一晚，他半夜给我发信息说，自己坐在厕所门口的长椅上睡不着，坐了一个小时了。他一方面紧张得睡不着，一方面又担心自己如此放纵明天会发挥不出实力。他跟我说的时候，其实我也非常紧张和难受。远在千里之外，我也没有办法过去陪着他，而这一关，注定是他要自己闯的。我最后和他说了一个当年我高考时候数学老师告诉我的道理：就算你睡不着，也不要紧；睁眼到天亮，也无所谓；一个年轻人，一晚上不睡根本不会受影响，更重要的是，你过去的所有努力，才是决定你表现的根本，不要因为一点小事担心自己。正如罗斯福说的那样，”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后来我们又聊了好久好久，直到他说，老师我想睡了。

第二天，Brian考了全场第二，一锤定音。

后面的几天里，Brian的表现总体可以说是虽有下滑但趋于稳定，能进入国家队最后选拔的选手要么经验丰富，要么天赋出众，所以每场比赛都竞争激烈。但每一天，Brian都稳定在前几名，虽然没有非常出彩，但一点链子都没有掉，而这就是我们的根本要求：我们从来不盼望学生超常发挥，只要不要做一些让我们惊讶的事情，我们就已经很满意了。况且，这只是第一年，我们的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他稳住，毕竟真正的战斗，还在后头。

终于，最后一天傍晚，喜讯传来，Brian如愿入选了美国国家队，我们三年的努力，终于迈过了这最艰难，最考验人的一关。我总觉得这场国家队选拔就好像渡劫，咬牙坚持过去，从此便是一片坦途。幸运的是，他和我们都坚持下来了。

登上世界之巅

尾声